雪地里的面馆

                                 文  / 陈明瑄

 
    男人刚抖抖雪,跺跺脚,还没来得及进屋,眼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拉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透出暖暖的昏黄的光。
   “啊呀呀,欢迎光临,”系着一条斜格子围裙的老板娘上前招呼着,“快进屋里暖和暖和,您要来点什么?”
    男人搓了搓手,脚步迟疑着,“我女儿说您做的葱油鸡腿面味道不错……来一碗吧,请帮我打包带走。我……在屋外候着就成。”
    屋外白茫茫的雪吞噬了地面。老板娘仿佛一块刚出炉的大面包,浑身散发着热气。“是雪太大的缘故吗,连人过来的脚印都被填起来了……”老板娘匆匆瞥了一眼男人身后的雪地,像猜中他心中所想一样,笑着说,“这大雪天哪能有不脏的——脏就脏点呗,带进家来都是自己的。”
    男人点点头,“您说得对。”
    “您家离这儿远吗?”老板娘将面条装进便当盒里问,“要是近的话可以让您女儿过来吃。这面条呀,冷了之后就腻腻地结在一起,不好吃了。”老板娘用深蓝色花布将被便当盒包起来打了个结,“小孩儿都爱吃我家的面,我的小儿子,每天早上能吃两碗,这么大的碗。”她乐呵呵地拿手比画了一下,“来,您的葱油鸡腿面——”
    男人道了谢,拿起面准备走。
    “——哎客人,面钱,您忘付了。”老板娘急急叫住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各种面的价格牌。
    “钱?”男人蹙紧眉头。
    “对呀,这碗面十元。”老板娘面色紧张地扯住男人灰扑扑的衣角,“这小镇上再也没有价格比我这儿更公道的面馆了啊。”
    男人看到价格牌的那一刻顿时松开了眉头,“啊,买了面,是该付钱。”老板娘看着他的手在口袋里,袖子里,大衣内衬里,都翻了个遍,然而拿出来依旧是空空的,“面钱,我似乎忘记带了,”男人对面色为难的老板娘摊了摊手,“这样吧,这个,先押在你这儿。”他低下头从脖子上解下一个项圈,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闪,老板娘瞪大了眼睛。“这个,可不止一碗面的钱哪,过两天我还来这里买面的时候,再把它赎回来。您看成吗?”男人说道。
    那项圈金灿灿地闪着光,上面细细密密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便知价格不菲。老板娘咝咝吸着气,刚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我们这……没这样的规矩,要不,您下次来,再把这碗……面的钱一起给结了?”
    “您看上去是个好人,还是押在您这里吧。万一您家男主人知道了,恐怕不怎么好交代吧?”男人径直将项圈搁在木桌上,“可千万别变卖了啊,这对我很重要。不过我相信您不是那种人。”
    确定男人走远了,老板娘才敢拿起金项圈摸了摸,“这可真是个怪事呢。”
    深夜,一身酒气的男主人回到家。老板娘刚给他端来洗脚水,他就怪叫起来:“哎哟哟,你这胖婆娘是想把我烫死吗,烧这么烫的开水!”
    “开水就这么烫!”面馆老板娘开口反击回去,“你个酒鬼。今天,拉到了几车煤?”
    男主人深深叹了口气,“都怪下这样大的雪!镇上的人都把要烧的煤早早备好啦,估计到雪停,都没有多少生意。”
    面馆老板娘发愁地看了看通往阁楼的楼梯,“可是,儿子的嘴……再拖就耽搁掉了啊。”
    男主人拿起擦脚布,“再看看吧,实在不行,我继续向街坊邻居借一借。今天有客人来咱家吃面吗?”
   “他爹你等等,你看这个。”老板娘用指尖托着一个金灿灿的项圈,男主人看花了眼,“我跟你讲,今天我遇到了件怪事。”
   “你说,那个客人,把它押在你这里,下次来再赎回去?”男主人听完老板娘的故事,若有所思道。
   “是啊。最让我奇怪的是,他忘记付钱直接走的时候,我喊住他,他似乎并不知道要付钱这回事。你说奇不奇怪?”
    男主人托起金项圈凑近油灯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这要是卖了,得值多少钱?”
   “你可千万别打它的主意,人家的东西咱们要不得。”老板娘说。
   “你个死心眼儿,”男主人骂她,“镇上这么有钱的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说他穿灰大衣,长啥样还记得不?”
    老板娘费力地蹙起眉头,随即摇头:“真奇怪,是我老了吗,怎么连人家长什么样也记不清了?”
    男主人趿拉着厚棉鞋踱起步子,“奇怪了,这镇上从没听说过有人家有这么大的金项圈,还不知道钱是什么……”
   “估计这雪太大了,那客人进来的时候,连脚印都被雪填起来了……”
   “你说他,没有脚印?”男主人突然问道。见老板娘点头,男主人又一声怪叫:“我的天哪,你竟然遇到了一只狐狸!”
   “一只狐狸!”老板娘这下也叫起来,“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看我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吗?!”男主人瞪了她一眼,“小时候,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狐狸的故事。他说在他小时候,也是下了好大雪的冬天,他跟他父亲,也就是我太爷爷打猎回来,我爷爷抱着一只打来的花山鸡走在后头。后来到了午饭时候,家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病恹恹的小男孩,我太爷爷心善,把小男孩请进屋和他们一起吃了那一顿有红烧花鸡的午饭。
   “我爷爷说他是在发现那个小男孩走路没有影子没有脚印时才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正常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和脚印呢?而且他想起来小男孩第一次吃饭时都不知什么是筷子,拿手直接抓来就啃。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小男孩也经常来我爷爷家窜门吃个饭什么的。”
   “某一天下午,我爷爷终于问起小男孩的影子和脚印是怎么一回事。小男孩沉默了半晌这么和我爷爷说:‘冬天快过去了,在我走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但你一定不能说出去。’我爷爷答应了他。小男孩说:‘其实我不是人类的孩子,我是狐狸的孩子。我们的世界没有春夏秋,只有冬天。所以只有当你们这里冬天来临的时候,这两个世界,才是连在一起的。冬天就像一扇门那样。’我爷爷接着问,那怎么没有看到他的伙伴。小狐狸说:‘狐狸很少下山来人类世界的,下山是为了寻找药引治病。和你们人类相反,在我们那里动物是稀有的药引,而你们这里所有便宜的植物素菜是我们那里的荤腥。我那天生了很重的病,大夫告诉我还缺山鸡这一味药,正好看见你抱着一只山鸡……’我爷爷原本不相信,可是春天来了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男孩。而很久之后的一天,我太爷爷去打猎时竟然捡到满满一罐子金币。”
   “你看啊,你遇到的那位客人,不知道钱是什么,没有脚印,而且要的是鸡腿面。”男主人急切地搓了搓手。
   “啊呀,那……那怎么办,狐狸……狐狸过两天还会来我们面馆买面。啊呀呀,我们是不是最好得搬个家……”老板娘紧张地打起了结巴。
   “搬你个头的家!”男主人扫了她一眼,随即又美滋滋地说,“我们马上要发大财了啊。不仅你儿子的病有钱看医生了,我们也能有好多的钱了!到时候咱们把面馆给关了,在镇上买一栋好房子,你也学学李家的太太每天买一桶牛奶擦擦脸泡泡澡什么的,我也可以雇一辆用天鹅绒做成的车,像李老爷那样,出门时就坐上它,在里头抽着雪茄。嘿,你不知道里面有多暖和,那舒坦劲儿!”
   “你不是在发酒疯吧?咱家虽然穷,可一直做的是清清白白的生意……”女主人担忧地说。
   “你个死心眼儿,我又没让你去害它。”男主人招招手示意老板娘凑近点,贴着她耳朵说,“咱家儿子能不能看上医生可全看你了啊。你听着,按我说的做……” 
    又是一个风雪夜。
    男人抖了抖雪,跺了跺脚,将身上弄干净之后,敲了敲眼前的木门。
   “啊呀,欢迎光——”话没说完,系着斜格子围裙的老板娘一下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啊呀呀,是您啊,您又来买面……”
    男人点点头,“一碗葱油鸡腿面。”
    “您不进来……暖和暖和?外头怪冷的。”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桌椅,“您进来坐,我……给您做面去。”
    男人朝屋内探了探头:“您这里的灯怎么点这么亮?不麻烦您了,我就在这儿等,我赶急。”
    老板娘生怕被他看出什么来,心里一阵埋怨自己多嘴,一边急急地往厨房走着,一边忙不迭地应着:“哎,哎。”
    男人正奇怪老板娘这次怎么不像上次一样健谈,突然听见她说:“您的女儿有多大啦,有三岁了吗?小孩就两三岁的时候最有意思,到了五六岁的时候整天哭哭闹闹的,还生病生个不停。我家小儿子就是这样,整天给他烦死了。”
    男人笑了笑:“我女儿还很小,但也挺容易生病。”
    老板娘又说:“小孩儿嘛,得个一回两回的病也正常,长大以后体质好。对啦,上次听您说您女儿吃过我这儿的面,是您带她来的吗?我怎么没印象了?”
    男人的声音模糊在一锅咕嘟煮沸的热水里,“嗯……是我带她来的,那天人很多,您家生意好,所以可能不记得了……”
    半晌,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面装进便当盒里包好了,您能进来自己拿一下吗。我小儿子大概睡醒了,刚刚听见他在上面哭,我得去看看……”
    男人迟疑了一下,抬脚看了看地面,最终还是点点头。
    男人准备走时,仿佛想起什么朝楼梯上说了一句:“面钱我下次一块儿付给您,那金项圈还是押在您那儿吧。”
    老板娘神色紧张地看了看身旁的丈夫,喊了句:“哎,好。”
   “他没有影子!屋子里面那么亮,我在楼梯上没看到他有影子。”老板娘闩紧门,迫不及待地说。
   “你瞎嚷嚷什么,我不早跟你讲了嘛,这是狐狸,变成人以后肯定没影子。让你把灯拧亮是为了让你这个死心眼儿相信我说的话。你把那个金项圈拿出来。”
   老板娘急匆匆进屋,又急匆匆出来。“然后我们怎么办?”她问。
   “啧啧,这金子做得可真漂亮,”男主人抬起头问,“他娘,你说,现在离开春还有多长时间?”
   “都三月份了啊。等这场雪化了,应该春天就到了吧。”
    男主人摩挲着项圈上细密的花纹,沉吟着说:“要不,咱把计划提前几天做完。再说,儿子的三瓣嘴虽然现在小还没什么,可拖久了也不好。”
  “反正,这个金项圈,最后一定是狐狸送给我们的谢礼。毕竟山鸡在它们那儿是很难弄到的。按理说,应该是这只狐狸的女儿生了病,那咱们还算救了它女儿一命,或许我们的报酬还不止这个金项圈?”男主人越说越兴奋,那张营养不良的长长的黄色窄脸上一片油光,“最后都是我们的东西,早几天晚几天得到又没什么区别。”男主人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将项圈塞进自己的怀里,“这项圈先放我这儿了,那狐狸,明天一定是不会来的。我明天去看看镇上的房子,过两天那狐狸来了,你还是一样做面给他。他要是提起金项圈,你就打岔说儿子在医馆,你得赶紧接他回来。”
   “可这……”老板娘犹豫着说,“算了,你做主吧,一切为了儿子。”
    男人第三次来到这家面馆的时候,屋外的积雪几乎已经化光了。
    男人抬起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门。
   “啊呀,是谁啊——”过了很长时间,穿着白镶边貂毛大衣的老板娘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啊呀呀,您来啦,您很多天都没来买过面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葱油鸡腿面吗?”
   “对。”男人点点头。
   “那您等等。”老板娘急匆匆走进厨房。
   “您的面馆是要搬了吗?”男人站在屋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连挂在墙上的价格牌都被取下来了。
   “啊啊,是……是的,我们准备搬走了……”老板娘的声音模糊在一锅咕嘟煮沸的水里,“您女儿的病,好了吗?”
   “我女儿的病?我有告诉过您我女儿生病了嘛?”男人疑惑地问。
   “啊呀呀……您……您不是说您女儿挺容易生病的嘛。这镇上小孩生病,大人都来我这买鸡汤面回去,所以我就猜……”老板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磕磕绊绊地解释着。
   “这样啊,”男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她快好了,多亏了您做的面。”
   “应该的,应该的。”老板娘将面条装进便当盒,用花布包好递给男人。将要关门时,男人突然说:“请等等,我下一次估计不会来了,这次把前两次的面钱结了,您也把那金项圈还给我吧。”
    老板娘脸色一下不自然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咳嗽两声忽然就狠狠关上了门,肥胖的身子挤开了男人。
    “突然想起来,我家小儿子在看医生,这会应该结束了。我得收拾收拾去接他,那几碗面钱……下次再说吧。”
    老板娘哆嗦着手,背紧贴着门,屏声静气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好一会都没声音,她悄悄开了一条门缝,屋外的男人,不,准确来说是那只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啊呀呀,幸好,幸好。”老板娘重重抚着厚实的胸口,原来闪过一丝不对劲儿的疑惑此刻也被抛却脑后了。
    当最后一颗雪粒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融化成雨珠,垂直滑行下面馆的窗沿,直到消失不见时,春天真正来了。
    老板娘和她的丈夫真正松了口气,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老板娘亲手将面馆上了封条,男主人将裸露在外十几年的招牌给卸了下来,泄愤似的,使劲儿踹上了几脚。老板娘回头看了看,两人相视一笑。
    老天爷也有开眼的时候啊。苦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啦。
    女主人亲切地替男主人拍了拍昂贵大衣上落下的灰尘,笑眼眯眯地正准备说些什么,不远处突然跑来一个人。两人定睛一看,是镇上李老爷家的管家,拿着那个金项圈气喘吁吁地开口就骂:
   “我家老爷是看你家开面馆的忠厚老实才花高价买了你家的家传宝,可你们心肠也太黑了吧,竟然送了个假的过来,幸亏我家老爷在献给官大人之前发现了,不然……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面馆夫妇一下变了脸色:“假的?怎么可能!”男主人一把抢过管家手里的金项圈,“之前我还亲自找人验了货,怎么可能是假的?不信的话您可以去找镇上当铺里的小伙计问!”
   “我说啊,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李老爷在镇上是什么样的人物?只有将东西呈给他的份儿,哪有像你们这样不知好歹地跟李老爷做买卖的?我呸!我们李老爷跟官大人可是一直交好的啊,要想你夫妇俩下半辈子不在牢狱里度过——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可……可这……”老板娘哆嗦着嘴唇,脸色惨白如纸,“我们用那钱买好了房子,还买了一些日用品,那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啊……”
    “那只能算你们倒霉吧,最迟一年,我们老爷说了,一定将钱给交上来,不然就告你们欺诈钱财罪!”
    管家冷哼一声,临走前回头看了几眼那对已经瘫软如泥的夫妇,朝地上狠狠吐了口痰,“就凭你们,也配穿这样好的衣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夫妇俩坐在面馆前的平地上抱头痛哭,谁也没注意到面馆屋顶上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唷,爸爸呀,你的那个金项圈真是假的吗?”有着银色长发和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的小女孩将眼睛瞪得滴溜圆。
    “喔喔,当然是真的。娃娃呀你看,这就是人类心思邪恶的后果。那对面馆夫妇,没有守住与我的约定,私下卖了我的金项圈,结果被同类反咬一口……这险恶的人心啊。”
    “可是,爸爸,”小女孩吮着大拇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味道,“那鸡腿面,真的是好吃的呀。他们治好了我的病,我们不需要回报他们吗?”
    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耳朵,“如果他们遵守承诺,我会把金项圈换成一桶金币,当作谢礼,这样,他们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可他们似乎只看到了金项圈,那就只好把金项圈送给他们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这样也是可以的啊……爸爸,我想妈妈了,我们回家吧。”
    男人俯身,像抱起一团棉花糖那样,轻轻地抱住了小女孩。
   “那么,抱紧我啦,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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