锔瓷

                                             文  / 夏缶

 

    城西李长兴家的烧饼有两样包心。一种揉了油酥面,上好牛肉切精细,出炉后趁热吃,满口鲜香不提,牛油直流到下巴窝。另一种则是在面饼中间刷一层薄厚适中的白糖,贴炉壁烘烤,须得放凉了,等糖浆渗进面皮同白芝麻结成一块韧劲儿十足的壳,就茶吃极有滋味。

    张大原本也用盖菜伞扣了两块这样的甜烧饼,不过现下已没有了。

    他裹在薄棉春被里,借着从窗缝中挤进屋里来的一汪月亮光,瞧见一只蓬着黄褐色大尾巴的狐狸蹲在长条凳上,正飞快地啃着他的烧饼。

    银集临近淮水的一段支流,靠着古码头聚拢起往来的米商、挑夫、手艺人,渐渐形成一座麻雀似的小城。这里的人,在盐水花生、茶叶梗、一毛三分钱一两的白酒和歇脚挑夫的水烟管里,浸出了一副懒散野性的肚肠,对这些偶尔冒冒失失闯进门的大仙,向来是不怵的。可是张大只顾惋惜那两块擦酥烧饼,忘了脚头灌满开水的汤婆子,一蹬腿竟被烫得哎哟一声叫唤。

   “您醒啦?”

    黄狐狸抖抖耳朵,包好剩下的一小块烧饼,塞进肩膀上的褡裢里——它居然还随身担了一条褡裢!

   “啊,我就直说吧。我要娶媳妇啦。”

    狐狸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被主人家瞧见偷吃点心了。它轻轻咳嗽一声,又搓搓两爪,微微塌着腰背,冲张大说明来意。

    “丈母娘非得让我家给置办一场席面,就定在后天。时间太紧,家里头旧餐具破损太多,我爹想起来银集老张家的锔瓷手艺,叫我来请您上门帮帮忙。”

    说到这里,黄狐狸略微停顿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等着张大的表示,一双嵌在毛脸上的吊梢眼竟然叫张大看出了些恳切哀求的意味。

    唉,张大隔着被褥把汤婆子再往被窝深处埋了埋,躬身从床下掏出装工具的木匣。

    “走吧。”

    他蹬上布鞋跺跺脚,像是这样能撵走鞋里的寒气似的。黄狐狸接过他手里的匣子,从褡裢里取出一副写着“白云上升”四个字的甲马让张大裹在腿肚儿上,又叫他攥住褡裢,随即低喝一声:“走!”张大鞋底竟腾起数朵云雾来,一人一狐倏忽就没了踪影。

    那黄狐狸四爪着地一路飞奔,张大扯着褡裢紧跟在后头,削面劲风裹挟着淮水夜潮带星而来,直把他吹成了一只鼓胀的风筝。他眯着眼,隐约瞧见码头的灯火和城郊的柳树湾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再猛一转弯就晕乎乎落了地,眼前现出灰砖青瓦的一处院落。

    院子的正门口等着一只老狐狸,毛色同领张大来的这只如出一辙。见他落地,急忙忙迎到跟前:

    “嗳嗳,后生仔,我原本同你爷爷张匠是打过交道的,这一回事情紧巴巴赶着后脚跟,只有请你们张家人来才能办妥了。”

    说着边迎张大转进里间,边唤儿子给递上热茶,小狐狸提着褡裢就往厨房溜,老的突然抽抽鼻子,抬手往儿子头上敲了一记烟袋锅。

    推开眼前的两扇木门,张大愣在原地走不动道儿了。

    瓷器,满眼的瓷器。摞在斗柜上的是青花碟子,墙根处单是白瓷的碗勺就列了一排,再往里,桌上还有四只描山水渔翁纹样的大小汤碗一套,低头一瞧,里头还有只纸鹤在勾画出来的水波图案上踱步。因为底座缺了一块,走两步汤碗就轻轻晃一晃,荡得好像碗底的水色都要漾出来了。张大看着实在稀奇,屈起指节铮铮敲了两下,被纸鹤叼了一口。

    “这些全部都拜托您啦!”

    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胳膊下夹着茶盘,递来一碗红糖姜枣茶之后就和它老爹一块站在张大面前。两双一模一样的吊梢眼哀哀切切地看着他,毛尾巴来回晃。

    唉,他咽下舌根处还微微烧热的姜味,把匣子里的金刚钻和锔钉、小锤等一应工具都取出来。老狐狸稳坐在马扎上,将一只细腰沙漏在斗柜上放好,白沙落,时辰定,汤碗里的纸鹤登时就凝住了。此时月亮将将勾挂在榆树梢头,夜色还长。

    张家的锔瓷手艺是祖上从明末那会儿传下来的,讲究稳、准。金刚钻打了眼儿之后一个铜钉敲下去便算一片,没有接错瓷碴的道理。只是平时张大都是走街串巷给乡里人修补家用,哪里见过这样多,这样好的瓷器?一时眼里只看得到手上的那块薄胎瓷片,倒是老狐狸,在一旁絮絮叨叨讲起这些杯盘碗盏的来历。

    “嗳,后生仔,这些宝贝,可都是我家老婆子的嫁妆哩。”

    狐狸举起筷子,在装着盐水毛豆的白瓷盆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想起了从前的好故事,胡子一翘一翘的。

    “迎她回家那天刚好下小雨,窸窸窣窣,跟有谁在云头上用笸箩细细地筛下来一瓢清水似的。我无父无母,突然就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站在院子里看着抬进来的几口箱子发愣。她倒笑嘻嘻地跑过来,挑了一只雨过天青色的海碗说要给我下阳春面吃。我就那样傻乎乎地跟在她后头走了,两脚花泥忘了磕,满屋都是鞋印子。”

    啊呀,阳春面。张大吹吹碗沿上刚涂好的一层薄薄的瓷粉,很为老狐狸的好福气赞叹。小葱花和雨过天青色最相配!他停下手来,在布巾上把两指用力地揩了揩,捏起豆荚往嘴里挤了两粒,同老狐狸一起舒畅地咂咂嘴。

   “后来有了阿宝,她又卖了那年家里新收的糯米,托人去镇上烧造了一副小碗筷。”

    斗柜里登时叮叮当当一通乱响,拉开抽屉,一只大约有张大食指长短的勺子一下子蹿到了桌面上,它像是知道谈论到了自己一样,梗着勺柄向大家展示肚子上画的一只小毛团子。

   “阿宝小时候太皮啦,我那一阵子几乎成了张匠的常客,今天补勺把儿后天就要接壶嘴,回家的时候还得给娘儿俩带一包李长兴的烧饼,去锔瓷倒成了次要的。”

    老狐狸用袖口擦擦瓷勺上的浮灰,仍旧把它送进包裹整齐的牛皮纸里。

    “可我自小也没在家里见过您啊?这么多缺损的碗碟,怎么就不来修了?”

    说这话时张大正低头用细柄小锤顺着一溜舒卷翕张的云纹轻轻敲打,因此错过了老狐狸脸上长久的难过。

    “出了点事……那会儿世道太乱,我原本想带着他们进山躲躲,没想到阿宝在路上被人抓走了,老婆子也受了伤,六口樟木箱子丢了一半。我一直捂着没说,怕她伤心,唉……”

    好像提了不该讲的话啊。张大窘得耳朵都烧了起来,人间的战火动乱倒让精怪们也跟着遭殃。他抠抠桌腿上的疤瘌,又拿大脚趾顶顶鞋里的粗布补丁,腾地站起来:

    “我……我去给茶壶添水!”

    “后生仔?”

    提着水吊子绕过葡萄架的时候一个笑盈盈的声音响起来。

    “后生仔!”

    拨开那蓬丰盈熙攘的叶子,月光和霜色荫蔽的廊檐底下露出一双毛乎乎的耳朵尖,披着夜色和毯子的母狐狸摸索着打开窗户,示意张大将手伸过来。

    “我有两只雨过天青色的海碗,如果修补时看到了,烦劳你在锔钉上给刻上字吧。”

    她抿嘴笑着拍拍他的手臂,看起来俏皮极了,

    “老家伙还想瞒着我呢,我早就知道嫁妆破了,你可别作声啊。这回儿子成亲是喜事,咱们也该把从前的事儿都翻篇儿啦。”

    张大望着她两眼浑浊的灰翳,点点头,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又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等到沙漏的一头落尽,天就亮了。张大将补齐锔好的瓷盘碗盏悉数码放齐整,仍旧拽着小狐狸的褡裢回家,一路无话。到了家门口,张大接过匣子就要闩上门,却被小狐狸在怀里塞了个包裹。

    挖出汤婆子,被窝里还热乎乎的。张大踢了鞋盖住腿,坐在床上翻看狐狸留给他的布包。

    是一只雨过天青色的海碗,里头搁着六枚银圆,稍微碰一碰,银圆发出铮铮的轻响,露出碗底刻着字的铜钉。

    啊呀,这只老狐狸。张大用两手郑重地把碗端正地摆在小桌上,心里的酸涩咕嘟嘟地冒上来。

    海碗底下还压着什么,他伸手摸出一只油纸包来。好像……有点眼熟?他捻出一张浸了油花的字条,老狐狸的一笔烂字横七竖八地躺了满纸:

    犬子无状,特赔上擦书酥烧饼两块。

    噗,这只老狐狸。张大好笑地摇摇头,揭开已经凉了的油纸包,里头赫然是被掰走了半块的两个不完整的甜烧饼,他登时就想起刚才一路都不曾张嘴的话痨来。

    嗤!这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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