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手心里的鱼

                                     文/ 小懿
    自从遇见塔塔,我就养成了注视双手的习惯,尤其是在心情低落的雨天。
    尽管我从不曾亲眼见过那种东西,可是一想到塔塔那副认真的表情,我就忍不住相信,就在手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间,有鱼游过。
    见到塔塔是在大三的那年暑假。在美术学院读书的我在临市的小姨家住了一阵子,借口写生,其实就是想在那个著名的旅游城市游山玩水。
    到达临市的那天是个雨天,火车晚点,出租车把我送到住在郊区的小姨家楼下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正是家家准备晚饭的时间。
    小区里行人稀少,潮湿的雨幕里饭香四溢,还能听见抽油烟机的喘息和锅碗瓢盆的碰撞,甚至还有哪家人鸡毛蒜皮的争执。
    我一边琢磨着如何缠着小姨和姨夫开车去附近的野河边捉鱼烧烤,一边把行李箱从出租车的后备厢里拖进安静的楼道口。
    行李箱的轮子骨碌碌的响声停了下来,我转身准备收伞,却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约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
    我朝四周张望,才看见不远处的花坛边,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撑着一顶有些褪色的彩虹花伞,身上那件粉白色的连衣裙有些旧了,穿着粉红色塑料凉鞋的小脚丫上沾着泥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小小的灰姑娘。
    她一个人站在雨里,一只小手伸在伞外,似乎在注视着落在手上的雨滴,小小的身体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轻轻颤动。
    这是谁家的小女孩?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吃饭?
    我朝四周望了望,除了我和她之外,视野里找不到第三个人。天色更加暗沉,冷清的雨幕里,那顶小花伞显得格外孤单。
    把正在哭泣的小女孩一个人丢在雨里似乎不太妥当,我把行李箱留在檐廊下,撑着伞朝她走去。
    她正盯着被雨水打湿了的手心,一边抽泣一边说着什么。安静的雨声里,女孩带着哭腔的言语声逐渐清晰可辨:“你们要走……没关系,不怪你们……”
    委屈的腔调,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或许是太专注于眼前,她竟然没有察觉我的到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只小手,平整稚嫩的手掌里,除了雨水,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担心,轻轻俯下身去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了?”
    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抖,显然是被我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她怯怯地转过头来,一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从花伞下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不算可爱的小脸,没有阳光照耀的皮肤显得有些黯淡,衬得她更加瘦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定定地瞅着我,有几分警惕,又有几分胆怯。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似乎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看了看她面前笼罩在细密雨幕里的绿树花草,没有南瓜车,也没有老鼠和小鸟,我不知道她刚才的话是说给谁听的。
    我好奇地问她:“你是在跟谁说话吗?”
    女孩轻轻地抽动着鼻子,却丝毫没有同我讲话的打算,只是在我的注视下,默默地收回手藏在了身后。
    周围很安静。我能看见雨点落在她的小花伞上,砸出一个个飞溅的水花,能听见哪家的抽油烟机熄了火,妈妈喊着儿子来端饭菜,还有哪家不知缘何的争执也终于停了下来。
    我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大概是多管闲事了,思忖着要不要就这样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背后的楼道里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洒在女孩的脸上,未干的泪痕闪着脆弱的光。
    我又有些不忍心。虽然我不是能帮助灰姑娘的仙女,但是我至少可以给一个哭泣的小女孩一点安慰。
    我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到她眼前,“想吃奶糖吗?很甜的,吃了就不想哭了。”
    女孩看了看我手心里的奶糖,大大的眼睛游移着,嘴唇抿起来又松开,无声地显出心里的动摇。我把手里的糖果往前递了递,期待她伸手接过去。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女孩朝我身后看去,脸上闪过一丝惊惶,像是为了躲避某种危险,她向后挪动着脚步,却在花坛边沿上失了平衡,向后仰去。
    我下意识地抢上一步去扶她,却有一只手比我更快地抓住了她——一个人影从我的背后冲了上来,一把攥住了女孩瘦弱的手臂。
    我的肩膀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手里的奶糖洒了一地,裹蜡的糖纸泡在了水洼里,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焦急的责怪声:“谁让你一个人跑出来的?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转过头去,正迎上女人望过来的目光,满是质疑和戒备,大概是在看她口中的“坏人”。
    她没有拿伞,裹在身上的灰色风衣被雨水打湿,脚上是一双红色的橡胶拖鞋,随意扎起的头发有些凌乱,瘦长的脸上,眼眶还是红红的,说话还带着鼻音,显然是刚哭过。
    我想起了刚才听见的隐约可闻的争执,她的模样和声音填补了想象中的空白。他们或许是争执得太过专注,竟然没有发现孩子已经从家里跑了出来。
    我客气地冲女人笑笑,无视她糟糕的脾气,把手里的伞让给她一些。
    女人愣了愣,看看头上的伞,又看看我,终于还是一声不吭地把女孩牵走了。
    女孩高举着手里的小花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女人的脚步,还不忘回头看我脚边落在水洼里的大白兔奶糖。
    晚饭的餐桌上,我跟小姨问起那个女孩——都是一个厂子的家属院,他们大都相互认识。
    “你是说住二楼的塔塔啊。”小姨说起来竟是一脸可惜,“那小姑娘真是受罪。刚生下来的时候,她奶奶就嫌弃她是个女孩儿,说什么也不帮着照顾她,也没给过她妈好脸色。塔塔后来生了一回病,左边的耳朵不大听得见了,花了不少钱也没治好。”
    我想起走近她身边时,她明显迟钝的反应,那边就是她的左耳。
    “她是因为这个才不怎么说话的吧?”
    小姨连连摇头,“好多人都说她有自闭症。她爸妈想再生一个,可一直没怀上。她奶奶每次来都说,要把塔塔送到她农村的外婆家,其实就是不想管她了,想把她扔了。就因为这个,她妈没少跟她爸吵架,觉得不能只让娘家吃亏。这几天俩人还吵着要离婚呢。”
    就好像,如果能把这个女孩丢掉,他们家的其他人就会变得更好似的。
     我又想起雨声里传来的隐约争吵,残忍又遥远。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的午后,太阳露头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不方便走远的我便背了画夹,在楼下的花坛边寻了一处合适的角落,选了景物随手练习。
    小区的绿化不错,桃树梨树桂花树,翠竹石榴月季花,错落有致,郁郁葱葱。雨水过后,红花绿叶间闪着水滴的光泽,空气依旧温热,却满是清新而湿润的味道。
    知了嘶哑的叫声又渐渐响起,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唰唰地移动,身后忽然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我一回头就瞧见了塔塔,还是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和粉红色塑料凉鞋,黑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面前画了一半的风景素描。明亮的光粒子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比昨天更红润的肤色。
    我想起昨天才听说的关于她的一切,尽管今天的她显得明媚许多,可我眼中的她却更苍白了。
    这个时间大人们都去上班了,她大概就是趁没人的时候跑出来的吧。
    发现我在看她,她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去,却没有离开。
    我问她:“你也喜欢画画?”
    她迟疑着抬头看了看我,依旧抿着嘴不答话,只是忍不住去看我的画板,显然还是被它吸引了。对色彩和图画的好感似乎是孩子们天生的本能。
    我这才发现,我正坐在她的左手边。
    我把手里的画笔递到她面前,努力更靠近她的右耳:“你想试试吗?我可以教你。”
    她望向我手里的画笔,犹豫的模样就像昨天面对我手里的大白兔奶糖。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终于,她抬起头来,迟疑着问我:“姐姐——你——会画鱼缸吗?”
    这是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终于来到的回应让我喜出望外。她的声音有些喑哑,像是好久都没有开口说话了。
    我点点头:“当然会画。”
    塔塔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腼腆的笑意一直延伸到眼睛里,“那能——帮我画一个吗?”
    点头答应下她的要求,我竟然说不出地开心,好像手里的铅笔成了能变出南瓜车的魔杖。
    我换了一张空白的画纸,重又拿起画笔问塔塔:“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鱼缸?”
    她放松下来,凑到画夹跟前,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的鱼喜欢住就行……”
    “你的鱼?”我有点糊涂了,“画的鱼缸可不能养鱼。”
    塔塔摇摇头,坚持自己的看法,“我的鱼不一样,它们可以。”
    我更加糊涂了,“你的鱼什么样子?也是画出来的吗?”
    “不是。”塔塔继续坚定地摇头,“是这里的鱼。”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摊开的手掌伸到我面前,就像昨天把手伸进雨里时一样。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只小手,平整稚嫩的手掌里,除了阳光,什么也没有。
    “可是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啊。”我疑惑地看着塔塔。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这是我的鱼,你看不见的。你的鱼在你自己手里。”
    或许是雨过天晴后的蝉声吵得人头脑发昏,我竟然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的奇怪言论。我顺着她说的,伸出一只手仔细端详起来。
    可是除了手掌上杂乱的纹路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干涸的地方怎么会有鱼?我忽然觉得仔细端详手掌的自己有些好笑。
    “看到了吗?”塔塔在一旁认真地问。
    “看到什么?”
    “你的鱼。”她的眼睛里写着期待,“它们会从指纹里游出来。”
    可我还是诚实地摇头,“没有。”你永远无法阻止一个孩子的胡思乱想,并且大多数时候,你也无法理解它们。
    我明智地选择了绕过这个话题,重新提起那个鱼缸,“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的鱼,它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鱼缸?”
    “它们不想要鱼缸。”塔塔的答案总是那么出乎意料,“它们只想住在我的手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它们找一个鱼缸呢?”
     塔塔忽然垂下头去,瞬间黯淡下去的表情里,有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悲伤,“它们住在我这里一点也不幸福,我想让它们住到别的地方去。”
    我竟一时语塞。
    像她这样大的孩子似乎理解不了“幸福”的含义,可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她懂得比她的家人多得多。
    我想给她一些鼓励,就像什么“它们不愿意离开,就是因为知道你会幸福起来的”,可是我说不出口。那一瞬间,我羞耻于自己单薄的同情心。
    我拿起画笔,希望它真的能变成一根魔杖,“那我就给它们画一个幸福的鱼缸,好不好?”
    “嗯。”塔塔重重地点头,就好像我真的可以做到。
    我们商量着这只鱼缸应该是什么模样——它是什么形状,里面放上水草还是鹅卵石,如果换成假山会不会更好……
    有关鱼和鱼缸的话题就像是打开魔盒的钥匙,一直腼腆寡言的塔塔一下子变得快乐起来。被锁在魔盒深处的光芒终于射了出来,明亮的光粒子在她脸上跳跃着,黯淡的大眼睛也被细碎的亮光点亮了。
    “我还要准备一些奶糖喂它们,”塔塔说,“它们喜欢吃奶糖。”
    我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它们喜欢吃奶糖?”
    “因为我喜欢吃啊。”
    “还应该准备一台录音机,”塔塔比画着,“我要把我的声音录下来给它们听。这样它们就以为还是住在我的手心里。”
    “好,录音机一台。”我一边说着,一边在鱼缸的一侧画上了一台录音机的轮廓。
    塔塔忽然拦住了我:“不是左边,是右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疑惑着。
    “不一样。”塔塔摇摇头,“我的鱼左边的耳朵听不见。”
    我愣了愣,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明白这句话的缘由。
    塔塔还在认真思索着鱼儿们的需要,我默默擦掉刚画好的录音机,在鱼缸的另一侧重新补上……
    等我们终于讨论完毕,画纸上的鱼缸草稿也基本成型。我跟塔塔约好,第二天的这个时候就把画好的成品给她。
    我用了一个晚上重新给鱼缸描边上色,瞧见我作画的表弟直咂嘴:“我第一次见手掌形的鱼缸,姐你太有创意了……”
    我懒得理他,一边把他踹到一旁玩游戏,一边按照塔塔的要求,在鱼缸里画上摇摆的水草,还有鱼缸外摆着的兔子造型的录音机和满满一盘大白兔奶糖。
    在楼下散完步的小姨正好开门进来,却在摇着头叹气:“二楼的又在吵架了,都快把家给砸了……”
    第二天是个炎热的晴天,为了按时把画交给塔塔,我没有出门写生。到了下午约定的时间,我抱着画去楼下等她。
    经过二楼时,我停留了一阵子。我很想敲敲门,然后看着塔塔从厚重的铁门里笑眯眯地走出来,可是我不知道哪一扇门后才是关着她的地方。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等到了塔塔。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炽热的阳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她仰起头看着我,微眯的眼睛有些红肿。
    我把画好的画给她看。她把画拿在手里端详,露出我见到她以来最开心的笑,“这个比我想的还好看。我待会儿就把鱼都放进去。”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画能让别人这么快乐,我也体验着少有的开心,“你喜欢就好。”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她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抱着怀里的画,表情认真地问我:“姐姐,我能不能把鱼缸和鱼都放在你那里?我想它们的时候就过去看看?”
    我这才想起,她要这只鱼缸就是为了让手心的鱼离开自己,把它们送到更幸福的地方去。
    她的信任让我很有成就感,或许没有人像我一样相信她和她的鱼,我也愿意帮她保存这个鱼缸。可事实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我的家不在这里。”
    塔塔眼睛里的快乐就像是稀薄的彩虹,忽然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她默默地抱走了那幅画,却没有接受我的大白兔奶糖。
    之后的几天,为了完成写生计划,我从早到晚都在外面游逛,半是游玩半是写生。重新修复的古城,香火旺盛的寺庙,神秘丰富的博物馆,我都跑遍了,只有可以捉鱼的野河边,因为没有公交车可以到达,所以一直没能去玩。
    我努力使自己专注于未完成的绘画任务,却总是忘不了塔塔抱走鱼缸时失望的表情。
    终于在一天傍晚,回小姨家经过二楼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左手边的那户人家传来的争吵声。伴随着女人尖锐的指责和男人模糊不清的回应,一声玻璃器皿被砸碎的巨大声响隔着厚厚的铁门传来。
    我被吓了一跳,忽地想起了那只鱼缸。如果画上的鱼缸可以变成真的,那它被摔碎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我默默地爬上楼去,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在回去之前帮塔塔给她的鱼和鱼缸找一个归宿。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姨和表弟,忽略了叫人难以相信的鱼的故事,只说是塔塔喜欢那幅画,放在家里怕被她爸妈弄坏或是扔掉。
    没想到表弟什么都没问,就点头答应了下来:“不就是一幅画嘛,让她放我这儿吧。什么时候想来看都行。”
    小姨也点头同意了,却不忘告诫表弟:“听说塔塔她奶奶又要来这儿住了。塔塔要是来,你可千万别让她奶奶看见。”
    “让她奶奶看见怎么了?”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妇人,我丝毫产生不了好感。
    小姨又是一阵摇头感叹:“那老太婆谁都惹不起。本来我们这些邻居看塔塔可怜没人疼,就时不时送她点吃的穿的,还给她买玩具。可只要让她奶奶看见,就能被追着屁股后面骂。说我们装善人假慈悲,还说什么,要是喜欢塔塔,就干脆领回去当闺女,别搁在她面前碍眼。”
    我想象着那样尴尬的画面,一个耳顺之年的老妇人用如此尖酸刻薄的言语回敬那些同情塔塔的邻居们,觉得塔塔应该和她的鱼一起远离那个刻薄的奶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想法突然有了魔力,就在第二天的下午,人们发现塔塔不见了。
    我本来打算那天下午早点回来,去告诉塔塔她的鱼缸有新家了。可是因为画画忘了时间,加上路上堵车,等我回到小区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大人们也早已下班了。
    我一边琢磨着是不是等明天再去找塔塔,一边往小姨家走去。
    可我还没到楼下,就远远看见一群大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焦躁不安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小姨的身影,便连忙跑过去,问小姨出了什么事。
    小姨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声音有些哑:“塔塔找不着了。”
    “不会吧?”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是不是跑出去玩了,没跟她爸妈说?”
    小姨摇头,“附近的小区和大街都找遍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到她的人影。”和身边的大人们一样,小姨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人群中的那个女人身上。
    夕阳惨淡的余晖里,还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身形瘦削,正在用哭得嘶哑的声音对着手机哭嚷:“塔塔是不是你亲闺女?你要是找不着她就别回来!”那正是塔塔的妈妈。
    有人在她身边低声地劝慰着。
    我也感觉到了不安,却没有那么担心,似乎我已经在心里隐隐认定,塔塔是自己离开的。
    已经有人报了警,警察还在赶来的路上;有一些人还跟着塔塔的爸爸在外面寻找;剩下的人仍在想着办法,讨论着还能到哪里再找找。
    带着凉意的晚风悄悄吹了起来,傍晚零落的知了声也听不见了。
    不知是谁家的电视还开着,女播音员亲切地提醒着广大市民,明天会有雷阵雨,由于降雨量较大,到水边游玩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条野河,那条可以捉鱼的野河。
    捉鱼,野河……鱼,河……
    穿着连衣裙的塔塔蹲在河边的情景,瞬间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河水里,我甚至能想象得出她手心里的鱼跃进河水里时欢快跳跃的模样。
   “去河边找过吗?说不定她去河边玩了。”我对小姨和那些大人说。
    大人们坚定地摇头,“不可能。野河离这儿少说也有八九公里,没有公交车,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去那里?”
    我却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去找找吧,万一她往那边走了呢?”
    没有人听我的话,所有人都认定,塔塔那么大的孩子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大人们这样说,不再理睬我的提议。
    他们或许没办法了解,一个孩子为了给手心里的鱼找一个幸福的去处,不管多远的地方都走得到。
    两位警察终于赶来,大人们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寻找塔塔的过程。警察详细地询问着塔塔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河边还没有找。”我坚定地告诉警察。大人们依旧坚定地反驳。
    年轻的女警察却选择相信我:“任何可能的情况我们都应该考虑。”她说,“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说:“因为她跟我说过,喜欢看河里游泳的鱼。”
    年轻的女警察把我的话记了下来,冲我笑了笑:“我也喜欢。”
    那天深夜,警车把塔塔送了回来。
    塔塔的妈妈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被她搂在怀里的塔塔睡眼惺忪——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在警车上就睡着了。
    我第一次见到了塔塔的爸爸,那个个头不高的男人穿着汗津津的工装衬衫,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
    年轻的女警察说,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看鱼。
    次日一早,我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还没有来得及问问塔塔,她手心里的鱼是否还在。
    表弟也没有接收塔塔那只造型奇怪的鱼缸,因为那天以后不久,小姨就告诉我,塔塔的爸妈离婚了。
    后来,她妈妈辞掉了厂子里的工作,带着塔塔投奔了外省的一个开服装店的亲戚。再后来,听说她妈妈开了自己的服装店,又嫁了人,继父对塔塔也很照顾。
    我再也没有见过塔塔,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喜欢吃大白兔奶糖,是不是还保留着那只鱼缸,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能看见手心里的鱼,它们是不是过得很幸福。
    我还会时不时地注视自己的双手,尤其是在心情低落的雨天。
    尽管我从不曾亲眼见过在其中游泳的鱼,我却相信它们就在那里,并且相信,有一个叫塔塔的女孩因为发现了它们而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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