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驹

                                    文 / 杨老黑

 
    俺老家牛屎凹有一块地,八亩六分地。
    爷爷说咱这地里住着一匹金马驹子。
    我不信。
    第二天天不亮,爷爷就把我叫醒,牵着我的小手来到地头,昂首高歌:
 
    土里有金
    土里有银
    金马银牛一大群
    金马跑得快
    银牛走得稳
    金马银牛喜欢勤快人……
 
    随着爷爷的歌声,一轮红日从东边地平线上悄悄探出身子,顿时晨雾散尽,满天彩霞。那红红的日头中心有一团刺眼亮光,好像一匹威武雄健的骏马,随着红日渐渐升高,骏马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就在红日甩开地平线的瞬间,那匹骏马一跃而出,迎着晨风,昂首嘶鸣,踏着爷爷的歌声款款而行。它每行一步都留下一串金色的蹄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爷爷说:“金马驹是咱的先人,就住在这块地里,只要守住这块地,他就在你身边。”
 
    爷爷跟我讲了这块地的故事。这块地是我的老祖祖爷开垦的,以后历经磨难,多次被人抢去,但最终都回到了老杨家手中。收回这块土地后,爷爷和奶奶把老宅基地和三间破草房卖了,买了一头小骡驹、一头东倒西歪的小牛犊、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羊羔、五只小鸡娃,卷起铺盖,牵着我爸爸的小手来到地边,在地头搭一间小茅庵子住了下来。全家安顿下来,爷爷首先要完成一件大事——着手给家畜们起名字,小骡子名叫火驹子,因为他的皮毛鲜红赛过一团火苗,小牛犊叫月牙驹,因为他的双角弯弯赛似月牙儿,小山羊嘴巴下长了一撮小胡子,就叫胡子驹,五只小鸡娃也因其貌各得其名:红帽驹、芦花驹、黑尾驹、蓝翅驹、黄嘴驹。正在爷爷给家畜起名的当儿,一条小狗闯进茅庵,咋撵也不走,爷爷就把他留下来,取名叫云驹子,因为它一身黑毛却长了四个白蹄子,如踏云而来。这样起名是俺杨家的传统,不仅家畜如此,连爷爷、爸爸,包括我的名字都叫马驹子。三辈人名字相同,如何区分呢?很简单,在名字前加上辈分就行了:爷爷就叫老马驹子,爸爸叫小马驹子,我就叫驹孙子。
    经过一个秋冬,在爷爷奶奶的精心饲养下,家畜们都长大了,人欢马叫,牛哞猪吭,狗吠鸡鸣,这块地里热闹极了。春打六九头,黄牛遍地走,正是春耕时节,该火驹子和月牙驹大显身手了。火驹子力气大,性情急躁,雷厉风行,适合干粗活急活,爷爷发挥它的特长,使唤它拉犁,深翻泥土。月牙驹性情缓慢,富有耐力,四平八稳,适合干细活慢活,爷爷就让它拉耙。
    火驹子和月牙驹干活时,爷爷就不停地唱歌:
 
    土里金
    土里银
    土里走着俺庄稼人
    庄稼人的手掌大哟
    扬鞭够着天上的云
    庄稼人的脚板长哟
    抬脚踩着地上的神
    ……
 
    听着爷爷的歌声,火驹子和月牙驹劲头大增,飞动四蹄,呼呼生风,卷起尘土,迎着朝阳,灿烂生辉,那头金马驹又回来了,分明是它在拉犁拖耙。
    地有水而活,水是田地的命脉,没有水田地就是死地,爷爷为了打通地的命脉,自己动手打了一口井,还做了一架水车。这水车的模样实在不敢恭维,活像一尊张牙舞爪的变形金刚,怒气冲冲地坐在井台上,单等着火驹子到来。火驹子不知水车为何物,怀着一肚子好奇阔步前来。水车突然扑上前去死死抓住了它,呜呜大叫着,哗哗啦啦磨起牙齿来,它有几百颗牙齿,每颗都是一只小木桶,这么多牙齿真够它磨上一阵子的。它越磨越心烦,越磨越急躁,越磨越来气,简直火冒三丈,雷霆大发,瞧它那副凶狠的嘴脸,非把火驹子活吞了不可。火驹子受了惊吓,腾起四蹄,拼命逃跑,然而无济于事,无论它跑多快,都甩不掉可恶的水车,直到它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眼看要趴倒在地时,爷爷才出手相救,帮它摆脱困境。火驹子大难不死,对爷爷感激不尽,一双大眼睛,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水来。其实它错了,真正应该受到感谢的是它,而不是爷爷,因为它一受惊不打紧,八亩六分地已经浇了个里外透。后来,水车与火驹子成了好朋友,它们密切合作,相互关照,保证清澈甘甜的井水源源不断地送到地里,啥时要啥时有,要多少有多少。
    在爷爷的精心打理下,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终于活过来了,如今她眉目清晰,面貌端庄,肌肤细腻,容光焕发。近看平坦如镜,泥土松软,经纬分明,宛若一块黄色的地毯;远看有边有沿,有角有棱,方方正正,活像天空裁下的一块云朵,让人咋看咋舒畅,咋看咋快乐。
    土地整理好了,接下来要播种。播种要用耧,耧这物件就更有意思啦,我敢说它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复杂的农具,也是最有趣最好玩的农具。它模样矮胖墩实,活像一尊弥勒佛,长了一个出奇的大肚子,可以装半口袋麦种,两条胳膊伸得老长,正好搭在火驹子的背上,由火驹子拖着走。它长了三条腿,每条腿的中间都是空的,它的脚赛似半个小菱角,穿着黑色的铁靴子,铁靴子的后跟处有一个窟窿眼,麦种就从这地方漏出去,正好掉进铁靴子犁出的小沟里,随即被土掩埋。在播种的过程中爷爷所要干的事儿就是轻轻提着耧把,不停地左右摇动,那样子就像晃动摇篮,哄着麦宝宝快快入睡。宝宝睡,宝宝乖,宝宝不睡眼睁开。麦宝宝一点也不听话,并不好好入睡,它们活蹦乱跳,哗哗啦啦,吵吵闹闹,还一个劲儿地摇响铜铃铛,嗬嗬啷啷,嗬嗬啷啷……弄得爷爷昏昏欲睡,火驹子也没了干劲,终于在地头麦秸窝里睡着了。嗬嗬啷啷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麦宝宝们也睡着了。
    麦宝宝们呼呼大睡,睡得昏天黑地,香甜极了。就让它们睡吧,爷爷太累了,需要休息。这几天爷爷除了吃喝,就是闷头大睡。有一天他睡得正香时,忽然坐了起来,披起衣衫就朝地里跑,这时天还没亮,他这么早到地里干啥呢?原来他算准今天是麦宝宝们出生的日子,必须及时喊醒它们,要不然睡过了头,一旦错过时令,将不利麦宝宝们的成长。爷爷蹲在地头,掐准时辰,等到雄鸡叫过三遍,天边现出鱼肚白,爷爷顿时来了精神,他扔掉旱烟袋,憋足一口气,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冲着麦地高呼:
 
    宝宝们——
    醒醒——醒醒——
    宝宝们——
    醒来呦——
 
    爷爷话音未落地,就听田地里噼里啪啦乱响,活像热油锅里浇了一盆凉水,小圪垯头赛似油花四处迸溅,泥土咧开无数的小嘴,麦宝宝们犹如发起攻势的伏兵,齐刷刷地拱出地皮,个个头戴小绿帽,身穿小绿袄,脚蹬小绿靴,在晨风里疯狂起舞。等到太阳升到树梢时,麦地里翠绿一片,如烟似海,望不到边际。爷爷搭眼一瞅,不需要点名,所有的麦宝宝都来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麦田里的故事从此开始,爷爷再也不愿离开麦地,其实他也没啥事可干,就是在麦地里蹲着,在这蹲一会儿,在那蹲一会儿,一蹲就是半晌,奶奶不叫他吃饭,他就想不到回家。他那样傻兮兮地蹲着弄啥呢?他在倾听麦地里的乐章。麦子的根须在泥土里伸展扩张的滋滋声,根茎吸吮水分的吱吱声,麦叶迎风招展的哗哗声,麦地里各种小虫的叫声,地出溜子(当地小蜥蜴)打架的嘈杂声,田鼠挖洞的沙沙声,野兔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所有这些细碎的声响交相呼应,就是一组完整的田园交响乐,时而低沉,时而高吭,时而舒缓,时而紧凑,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激动人心,回味悠长,而且随着时令和节气的变化异彩纷呈,变化多端,可谓一个时辰一个样,一天一个样,一个季节一个样,永远也不会重复,让人永远也听不够。
    在这场音乐盛宴中不时有歌唱家前来捧场,斑鸠的歌喉沉闷而单调,咕咕——咕咕——这歌声实在算不上悦耳动听,可是庄稼人喜欢,爷爷喜欢。爷爷说它唱得有劲儿,就像家乡土戏中唱黑头(花脸)的演员。斑鸠的歌声不仅爷爷喜欢听,麦宝宝们也喜欢听。麦宝宝们早已吃饱喝足,吸纳了足够的营养,浑身憋着一股力量,斑鸠的歌声赛似一双神奇的大手,瞬间打开一道神秘的闸门,使这股巨大的能量得以释放。麦宝宝们个个活像气吹似的迅速膨胀起来,个头噌噌地往上蹿,等到第二天斑鸠的歌声响起时,麦宝宝们都长到一拃来高了。
    麦宝宝们长势如此迅猛,却让爷爷忧心如焚。麦苗肌肤娇嫩,过早暴露在外,越冬容易被冻伤,必须把它们疯长的势头压下去。爷爷实在很无奈,只好牵来月牙驹,请瘦轱辘子来帮忙,给麦宝宝们一点颜色看看。乡下没有比瘦轱辘子更懒的了,它像一个喝醉酒的大汉横躺在打麦场的角落里呼呼大睡,浑身落满了尘土,瞧它灰头土脸的模样,至少昏睡了一年,甚至三年五年,身子都懒得动一下,更甭提下地干活了。爷爷又推又搡,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弄醒,好歹给它挂上牛套,强行拉到麦地里。它仍是一副睡眼蒙眬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时,小云雀出场了。小云雀又叫百灵,它是顶尖级的高音歌唱家,也是鸣禽中的大明星,歌喉嘹亮,婉转曲折,复杂多变,令闻者瞠目结舌,拍案叫绝。这是它在笼子里唱歌的情景,如果它在旷野里歌唱,则是另一回事儿。爷爷的麦地里住着一窝百灵,可是,爷爷不叫它云雀,也不叫它百灵,而是叫它恶垴子。恶垴子是啥意思呢?就是一堆臭垃圾、臭屎的意思。这就奇怪了,爷爷为啥这样称呼一位大明星呢?其实这也不能怪爷爷,因为爷爷压根儿不知道它是谁,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从来没有见过它。它时常在清晨和傍晚登台献艺,它的出场很独特,总是冷不丁发出一声锐鸣,蓦然间划破宁静的田野,其音调之高亢,赛似惊雷,音色之纯净赛过清晨的阳光,旋律之优美足以拨动你的心弦,总之它就如同一道魔咒,在猝不及防之间摄走了你的魂魄,牵着你在田野里四处游荡。
    起初它的叫声在地头,等你走到地头时,它却在地脚摇响了金铃,等你匆忙赶到地脚,它的铙钹又在地肚敲响,等你跑到地肚,它又在地头弹起了琵琶。你就这样跟着它的歌声到处跑,在麦地里转圈子,等你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一屁股坐在地上时,歌声忽然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在云彩里翻出许多花样来,让你相信它的家根本就不在麦地里,而是住在云端,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于是你就打消了寻找它的念头,安静地坐下来倾听那来自云端的天籁之音,不觉中你仿佛长了翅膀,身轻如燕地在空中飘浮,随着它的歌声盘旋起舞,忘却了尘世间的一切烦恼和痛苦。你在高空俯瞰大地,麦宝宝们正以惊讶的目光瞅着你,一个个摇头晃脑,纷纷伸出小手,为你织就一张软绵绵的地毡,担心你从天上掉下来。就在这当儿,歌声戛然而止,干净利落,毫不拖拉。而飘浮在空中的你也顿时失去了依托,恰似一个零落的音符从高空快速坠落,直到接触大地的那一刻才猛然清醒过来,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当恶垴子在云际间自由歌唱时,它的灵魂是与苍天相通的。人也一样,当你在田野里自由耕种时,你的灵魂是与大地相融的,血脉相连,难舍难分。
    恶垴子就是这样一种神秘的鸟儿,当它在旷野里放声歌唱时永远看不到它的身影,只到收割麦子时,你会在麦茬地里发现一堆堆的恶垴子,那就是它废弃不用的居所。可能出于防御侵害的考虑,它总是将自己的粪便堆成小堆,围成一个圆圈,筑起一座小小的城池,而它的巢穴就在城池正中,它在这里生儿育女,直到孩子们长大,然后就飞到南方过冬,明年它还会回来。
    恶垴子带着它的孩子飞走时,另一种鸟儿飞来了。这个不知名的歌唱家也是一个预言家,它总是在初冬时随着头一场凛冽的北风而来,这时大树草木枯萎,树叶落尽,广袤大地一片肃杀,寒霜已降,麦宝宝们开始进入冬眠。小麦冬眠时最怕冻,如果这时下一场大雪,不仅给麦宝宝们盖了一床棉被,来年春雪消融,水分就有了保障,注定大丰收,就是丰年。如果这时不下雪,麦宝宝受冻损伤,来年开春又缺少水分,麦宝宝干渴而死,注定减产,就是灾年。有雪没有雪呢?就听这位预言家咋说了。所以,预言家又称报信鸟,在庄稼人眼里它就是老天爷派来的信使。
    报信鸟不会停留太久,它必须在寒流到来之前离开。所以,爷爷这时候就格外留心,他蹲在地头,竖起耳朵,屏着呼吸,仔细聆听。
 
    有雪——有雪——
    大雪——丰年——
 
    爷爷顿时眉开眼笑,抬头张望时,报信鸟已经飞远了。
    大雪真的来了,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打开屋门,大地一片白茫茫,院墙、屋顶、树梢都披上了银装,麦秸垛成了一个个雪白的圆球,活像刚出锅的大蒸馍。下雪不冷化雪冷,雪停天晴,滴水成冰,水槽一夜间长出了双眼皮,水缸好像被谁揍了一拳,嘴唇肿得老高,就连屋檐也长出牙齿来,远远望去活像一个老马虎。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行人个个都像着了魔似的东倒西歪,十有八九摔跟头。小鸡小狗小猫小猪都比人聪明,它们才不去大路上出洋相,要出门就走在雪地里,到处留下清晰可爱的爪印儿。总之,这个冬天,不管是人还是小鸡小狗,都要与雪为伴了。只有麦宝宝们不会乱跑,它们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呼呼大睡,这一睡就是一个冬天,不到开春不会睁眼,爷爷不再担心麦宝宝……
    大地被雪覆盖,地里没活儿可干,是农闲季节,可爷爷拾粪积肥,一刻也不肯闲下来,直到麦里地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爷爷才丢下粪箕子,去麦地里看了看。麦宝宝长到了齐腰深,麦秆稠密,麦叶肥硕,成片相连,遍地绿色,一望无尽,波涛汹涌,碧浪翻滚,大地成为了绿色的海洋。麦穗赛似襁褓里的婴儿露出了笑脸,摇头晃脑,随波起伏,沙沙作响。
 
    布谷——布谷——麦子熟了——
 
    布谷鸟的话不会错,麦熟一晌,麦子熟起来是不等人的,得赶紧造场。造场就是整理出一块干净平整的场地,用来打麦,这块场地就叫打麦场。造场预示着丰收来临,是一项愉悦有趣的活儿。造场的主角是大石磙,可是大石磙没有腿脚,走不了路,只好请月牙驹来帮忙。月牙驹深知造场的奥妙,这活儿急不得,越慢越好,于是它摇头晃脑,慢慢悠悠,拉着大石磙绕场转着圈子,一圈又一圈,转得自己昏昏欲睡,转得爷爷两眼发涩。
    大石后面还拖了一个用细树枝扎成的大扫帚,大石磙轧到哪儿它扫到哪儿,一点也不偷懒。 
    爷爷、月牙驹、大石磙、大扫帚就这样转着圈子,直到爷爷扔下的一枚铜钱顺顺溜溜从东边滚到西边,场就算成了。这时候你要是在夜色里眺望,打麦场圆圆的光光的,赛似一轮十五的月亮,散发出温润如玉的白光。
    爷爷造好打麦场,急急慌慌来到麦地,三日不见,景象大变,绿色不知何时悄然褪尽,到处黄灿灿的,分明已经成了金色的世界。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土地,金色的麦浪,金色的云霞,就连野草野花也镀上了一层金辉。夏日当午,阳光强烈,热气蒸腾,酷热如火。麦田仿佛被炽热所融化,在麦浪的上空流淌着一层金色的液汁,奔流如注,火花迸溅,光芒四射,异彩纷呈,变幻莫测。俄顷之间,金流旋转飞腾,扶摇而上,一匹金马驹横空出世,英姿勃发,神采飞扬,长缨飘舞,往来驰骋,昂首嘶鸣,响彻云霄。咴咴咴——爷爷目睹奇景,热泪盈眶。爷爷的眼睛被泪水所模糊,不知金马驹何时离去的,可是,在爷爷看来它并没有走远,就在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就在自己的心中。
    八亩六分地的麦子,爷爷只用两天就割完了,拉回场里……老天爷又帮忙,天天都是大日头,爷爷吆喝着月牙驹,驱赶着大石磙,碾麦脱粒,在地场里隆起一个大堆。这时的麦粒是与麦糠混在一起的,必须还要经过一道工序就是扬场,也叫扬麦,通过这道工序将麦粒与麦糠分开。扬场必须有风。有风时需要借,没有风时更需要借,这是老规矩,是风俗,也是一种仪式。风俗还规定借风人必须是十二岁以下的童男子,只有臭秧秧来借风,扬出的麦子才能确保分量,磨出的面也更香甜。每年这个时候我必须回老家,帮爷爷借风。那么,咋个借风法呢?说来实在好笑。我其实要做的就是着小笆斗,笆斗里装了几捧尘土,站在刚拢起的麦堆上,抓起尘土撒到空中,边撒边喊:
 
    东来的风
    西来的风
    南来的风
    北来的风
    请你来到俺场中
    磕头作揖谢谢你
    请你扬麦中不中
    ……
 
    说来也怪,就这么喊几句,本来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的天际顿时狂风四起,把树梢都刮弯了腰。可能是我的威力太大,把东风、西风、南风、北风都招来了,各路英雄狭路相逢,互不相让,怒气冲天,大打出手。渐渐地,南风、西风、北风偃旗息鼓,乖乖地走了,只留下东风为爷爷效力。
    爷爷一锨锨挥撒着,越来越有劲儿,越来越兴奋,他早已沉醉其中,根本没法停下来。
    连续三年大丰收,爷爷种的麦子吃不完,就缩小种麦的面积,把其他土地开辟成菜园。爷爷种庄稼是好把式,种起菜来也不外行。在庄稼人看来他那一招一式,哪里像种菜,简直就是在绣花。他扛着铁锹,拎着抓钩,挥动铲子,拉起钉耙,绣得那样仔细,一针一线都不会错乱,边边角角都不会遗漏,不会浪费一星一点土地。爷爷种菜的过程是这样的,他先开好沟渠,拢出菜畦,在菜畦里铺上一层厚厚的底肥,接下来就是犁地,将底肥深埋进泥土里。
    地犁好了,也耙平了,爷爷开始种菜。爷爷种菜就像绣花,而不同品种的蔬菜瓜果就好比丝线,被爷爷用铲子钉耙把它们绣进菜畦里,每一块菜畦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色彩,共同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因季节的变化这幅织锦的色调也随之改变,甚至在一天之内也会因阳光和云层的暗弱而变化多端,异彩纷呈。
    爷爷种的菜是纯正的绿色食品,只要采摘下来,就被顾客抢购一空。
    爷爷就靠种粮种菜供爸爸读书上大学。爸爸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当了一个小公务员,爷爷又靠卖菜为他买了房子,还娶了一个城里的老婆。后来爸爸自学成为画家,靠卖画在城里买了一栋别墅。这时奶奶已经去世,爸爸怕爷爷孤单,请他到城里来住,可是爷爷舍不得他的土地,舍不得他的火驹子、月牙驹、云驹子、胡子驹、红帽驹们,爷爷九十岁时,这些家畜已是第五代,但它们的名字依然如旧。
    爷爷仍旧住在乡下,快乐地种地种菜,他有时也到城里来,他进城的唯一目的就是来看我,看他心爱的孙子,每次见了我就如同看到了金马驹,快乐得像个孩子。其实爷爷就是个大孩子,愈到晚年愈发单纯,心里除了土地蓝天白云家畜,别无他物。但是,他的宁静终于被打破,城市扩张的步伐扰乱了他的睡梦,高楼大厦赛似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推土机挖掘机犹如怪兽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牛屎凹小镇成了城市中的一个社区,周围的村庄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宛如纸糊的灯笼被轰鸣的机器摧毁。爷爷的八亩六分地成了孤岛,其实这块地早被开发商盯上了,前来谈判的人一拨拨被挡在门外,开发商十分恼怒,拍着成摞的崭新钞票,对爷爷冷嘲热讽:“老头子,你种几辈子地能挣这么多钱!” 很少发火的爷爷愤然而起,抓起成捆的钞票砸向开发商的头脸。开发商抱头鼠窜,高声大叫:“怪老头,你等着,我有办法收拾你。”
    第二天爸爸一脸沮丧地回到家中,爷爷一看爸爸那神情就明白了咋回事,淡淡地说:“你想要钱?”
    爸爸说:“不是钱的事,上级找我谈了,不让出土地就开除我。”
    爷爷说:“开除你好啊,回家种地。”
    爸爸说:“我倒在其次,他们不准马驹孙子进学校。”
    爷爷听了一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像个石猴,坐了大半天,说:“你走吧,这事让我想想。”
    爷爷就那样坐着,瞪大双眼瞅着眼前的土地,十指伸进泥土,不吃不喝,也不睡觉。
    爸爸不敢离开,小心翼翼地哀求劝说,手捧鸡汤跪在地上求他喝上一口。
    爷爷不为所动。
    爸爸守了爷爷三天三夜,困倦至极,蜷曲在爷爷跟前睡着了,睡梦中听到一阵咴咴咴的嘶鸣声。
    爸爸猛然醒来,爷爷已经睡着了。
    爷爷平躺在土地上,身上覆满泥土。
    爷爷再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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