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文/ 殷健灵

   从秋枫公寓出来 , 天又是一副要落雨的模样。正是阵雨频繁的春季,身上的衣服也是潮润润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丹露淋着樱花雨慢慢往前走。说是樱花雨实在是有些夸张的,这个城市里很少见到樱花,秋枫公寓里却栽了十几株,如今,花都盛开了,一堆堆,一层层,浮云般白里透红着。风一来,就卷下一阵轻盈的樱花雨,有那么几片掉在了丹露的肩上和头发上。
     樱花这种花是很奇怪的,尽管开得烂漫,却难以让人产生欢快的心绪,它圣洁的颜色往往令多愁善感的人又生出几分凄愁。所以,有时候,丹露甚至害怕看那头顶的樱花。
     半年前,和丹露一起去秋枫公寓的还有妈妈。那时候,樱花还没有盛开,院子里做保洁的阿姨告诉妈妈,再过半年,樱花就开了。妈妈听了,眼里现出复杂的神色。“半年?”妈妈有些懵懵懂懂地问道。
     “半年,快了。”
    那时候,丹露还蒙在鼓里,三天两头跟妈妈赌气,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丹露的委屈似乎是有道理的,她从 9 岁那年患了一种名字很可怕的病,当别的孩子到处嬉戏时,她却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天马行空地想象自己是一个被巫婆囚禁在高塔的公主。一边上学,一边治疗,丹露的童年记忆里飘满了呕吐物的酸腐气息。
    丹露能活到 16 岁真的不容易。有一次,她听见邻居背着她轻声议论:“这个小姑娘生命有限……”她居然没哭,一扭身跑回家,把弟弟正在玩的积木全都捋到地上。丹露10 岁那年,有了弟弟。别的同学都没有弟妹,只有丹露有,就是因为她“生命有限”吧?因为弟弟,丹露心里仿佛有了一个结。去年的夏天,父母带小弟去云南旅行,却没有带上她,丹露的不快在脸上整整写了一个月。10 多岁的丹露,心灵好像裸露着,哪怕稍微被人碰一下,也会痛、会凉。
    于是,妈妈对丹露说话总是很小心,好像亏欠了她什么。看着妈妈小心翼翼的神色,丹露也会隐隐内疚。她知道自己总是阴晴不定,常常的,前一秒钟还是笑嘻嘻的,转瞬间就会变脸。发泄完乱糟糟的情绪后,又暗暗后悔自己的不理智。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情绪仿佛不是她的,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
    但她极少哭,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住在秋枫公寓的那户人家姓楚,妈妈是楚家的钟点工。妈妈下岗后一直在楚家帮忙,有三年了吧,据说楚家对妈妈很不错。楚家的男主人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女主人是画家,他们有一个在上小学的儿子,叫楚天。
    三天前,丹露接到楚家的电话,请她去做楚天的家教。电话里是很柔美温和的女性声音:“丹露,我们知道你的功课很好,所以想请你做楚天的家教,不知道可不可以?”对方用商量的口吻说,并且没有提到妈妈。丹露愣了一下,转而答应了。去楚家前,爸爸没有忘记再次提醒丹露,楚家一定是看在妈妈的面上,为了减轻他们家的经济负担,才请丹露去做家教的。
    “人家虽然没说,但是我们心里要有数,要感激人家,你一定要好好教啊。”爸爸说。
    丹露猜测妈妈一定在楚家面前说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情。半年前,妈妈突然提出要带丹露去楚家,说是楚家的主人想见见她。丹露有些别扭,说是不愿意见生人。经妈妈好说歹说才同意。算起来,那是丹露和妈妈最后一次单独出门。
    从家里到秋枫公寓不过几站路,但要步行的话,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为了节省车钱,妈妈每次都是步行去的,带丹露去的那一次却是坐车的。丹露自己也不明白,那次去楚家的情形怎会记得那么清楚,甚至连路上看到的景致都一一记住了。
    形状秀美的黛山,在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都可以眺望到。去秋枫公寓的 9 路公交车就是绕着黛山开的,上次去的时候,丹露透过车窗看到黛山上层林尽染。秋天的山,丹露还是头一回注意,同样是秋天的叶子,黄得却不一样,有的是棕黄的,有的是金黄的,有的是嫩黄的,还有的是褐色的,那些相似的颜色混杂和过渡着,很有些苍凉的美。那些一排排同样秀美的建筑,衬着山,是一些卖时装和时髦玩意儿的小店,还有素雅的茶庄和格调暧昧的咖啡馆,这一带恐怕是这座城市最美丽优雅的地方了吧。秋枫公寓的确是占尽了地利。
    那天在楚家,丹露几乎没有说话。楚家的女主人很和气,不停地递东西给她吃。丹露不好意思吃,只喝了一小口饮料。出来的时候,是女主人送出来的。丹露不经意地看到她的眼睛居然有些潮红,当时丹露很纳闷,现在想想,似乎明白了一点。
    也就在半年多前,妈妈常常说她的右手臂很痛,抬不起来。家里人没有太在意,都以为是做家务时不小心扭伤了。很多天过去了,那痛却越来越厉害,痛得妈妈整夜睡不着觉。不得已,才去了医院。从医院回来,妈妈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丹露和弟弟说,她要做个小手术,医生说没关系的。可那天夜里,爸爸妈妈房里的灯却一直亮着,丹露隐约听到有哽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来,只当是在梦里。
    没过几天,妈妈说要带丹露去秋枫公寓。从秋枫公寓出来,丹露执意不肯坐车,母女俩是走回去的。路过时装店,妈妈很固执地给丹露买了一件 200 元的毛衣,这个价格对妈妈来说是天价,200 元,相当于他们全家半个多月的菜金了。毛衣买下了,丹露很心疼,妈妈却显得大大咧咧的。
    她们沿着路边走,每经过一家店,妈妈都要带丹露进去逛一逛,于是,一个小时的路走了两小时。中途经过一个街心花园,妈妈说要歇一歇,丹露就挽着她坐到了一张石凳上。看得出来,妈妈很想对丹露说些什么,但妈妈是个不太会表达的女人,只是反复说自己没有把丹露照顾好,说得丹露很不自在。妈妈这样的表达,丹露并不习惯。对于妈妈,丹露一直存着又爱又恨的感觉。爱,是因为感激妈妈小时候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恨,是妒忌她对小弟的偏爱。上了中学,丹露跟妈妈的话越来越少,尤其是直白地表达感情的话,她的话都对日记说了。
    “你怪妈妈吗?”妈妈问丹露,可能是为了减轻疼痛的缘故,她将身体尽量前倾,表情有些不自然。
    “嗯,不……”丹露并没有说真话。父母带小弟去云南旅行这件事,丹露心里还记恨着。
    “是因为你的身体,我们不敢带你走得太远。”看来妈妈明白丹露的心思。
    其实,丹露自己也不明白那些不如意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一阵,丹露对一切都充满迷茫和不满意,大人的话听来都很虚伪。媒体上一直宣传模范人物,她就嗤之以鼻,是真的吗?他们那么做的动机是什么?迷惘啊,迷惘,不在 16 岁爆发,就在 16 岁里灭亡……丹露在日记里振振有词。
    她们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妈妈说冷,又站起来继续朝前走。刚走两步,妈妈从后面叫住丹露。丹露回转身子,妈妈退后两步,认真地看了丹露一眼,眼里流露出一抹忧伤的神情。
    “丹露,你越发长得好看了。”
    丹露垂着眼皮说:“是吗?”
    丹露觉得,今天妈妈的言行都怪兮兮的,和往常总有些不一样。没过几天,丹露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妈妈接受了手术,手术的结果是:乳癌晚期。这个结果是爸爸打电话告诉丹露的。丹露长久地拿着电话,一动也不动。长这么大,丹露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身体真的会有被掏空的感觉,眼泪是在一瞬间流满脸颊的。
    已经过了中午,丹露离开电话亭,一个人穿过空荡荡的操场,仿佛走在空旷的沙漠上。丹露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她心里明白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是深刻的惶恐和失去。纵然对妈妈有千般不满,也抵不过血肉相连的母女亲情啊!
    那几天,丹露脑子里涌满了母亲曾经对她的好。
    小的时候,是妈妈背着她风里来雨里去地求医问药;上小学了,也是妈妈每天蹬着自行车送她上下学;就连每天的午饭,都是妈妈亲自送到学校来的。那时候,丹露和妈妈几乎无话不说,只是在这几年,和妈妈的关系才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丹露也记不真切了。看到班上的女生一件接一件地买名牌服装,看到那些学习并不比她强的同学攀比着父母的官职,当他们炫耀地议论着刚刚跟父母去过哪家时髦餐厅时,丹露的心里的确是划过隐隐的不快和羡慕的,并对自己的父母生出令自己颇感歉意的不满。丹露最羡慕的是荞,荞有一位著名的母亲。她的妈妈是公众人物,写畅销的书,常常在谈话节目中露面,在屏幕上,荞的妈妈优雅而得体。她来学校开家长会,不但被学生们簇拥,连家长们都要拿出本子请她签名。有这样的妈妈,荞能不幸福吗?当然,所有这些想法,丹露在妈妈面前丝毫没有流露。她们之间只是隔着层道不明的东西,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了。
    知道妈妈患病的消息,那层东西不知怎的,就忽然消失了。以后的日子,丹露变得特别敏感,害怕触及和死亡相关的一切。一看到寿品店就绕道走,看到臂上戴黑纱的人就避开,甚至回避着班上的同学小薇,小薇的妈妈就是死于癌症的。
    出了秋枫公寓,阵雨就下来了。丹露撑开伞,走到雨中。她没有赶路的意思,只想在雨里走走。丹露走的,正是半年前妈妈与她一同走过的路。
    过了一个冬天,公寓外面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致。万物仿佛是复苏了,围墙上爬山虎的叶子由褐黄色转成了绿色,因为茂密,那绿就显得特别的浓酽。丹露想起来,那天走出秋枫公寓时,妈妈的左手提着楚家女主人送的糕点,糕点盒上缚着的细绳很是精巧,是用艾草的叶子细心地编结成的。丹露曾经想把那盒糕点从妈妈手里接过来,但妈妈不肯,说:“我提得动。这盒点心你一定爱吃。”妈妈看起来很高兴。丹露却低着头,没有答话。
    在丹露的记忆里,他们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吃到这么精美的点心了。丹露甚至想过,假使没有弟弟,或者自己没有生病,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或许会好一些。
    离秋枫公寓一站路的地方,景致就黯淡和破败下去了。走过那些鳞次栉比的门面漂亮的小店,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工地,四周还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矮房子。那些矮屋里都住着人,可能正等待着拆迁,屋子内外凌乱的物件都显出主人随时要走的样子。丹露记得,那天有一对母子坐在院子里,母亲正在给儿子喂饭。那母亲的穿着是土气和廉价的,儿子坐的手推车也是好多年前的旧式样,上面的油漆都斑驳了。母亲一边喂饭,嘴里一边哼着歌子,场面很温馨。妈妈从院门口经过,竟停下来,呆呆地看,不肯挪步了。
    “你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喂你的。”妈妈对丹露说。
    丹露不懂妈妈怎么会变得这么怀旧,一路上,说了不少让她匪夷所思的话。比如,妈妈突然地说,吃多少苦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爸爸妈妈都在,有双亲的家庭才是完整的家庭呀。妈妈的一些话,丹露当时大多没有往心里去,直到现在想起来,喉头才感到哽住似的难受。
    这一回,丹露又经过了这个地方,可那些破房子都寻不见了。他们定是搬到新居里去了吧?半年过去了,那个手推车里的宝宝或许已经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丹露想起弟弟学走路时的样子,那模样真的是十分惹人怜爱的。
    其实,丹露并不是真的讨厌弟弟。弟弟的到来给这个原先气氛沉闷的家注入了不少欢笑,先前,因为丹露的病,这个家已经难得有笑容了。对弟弟,丹露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的,只是在自己病着的时候,看到弟弟的活力,对比自己的颓败,难免黯然神伤、心中生妒。
    谁也没想到妈妈会走得这么快——她终究没能熬到这个春天。得知妈妈的绝症后,丹露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对妈妈说:“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丹露也这么告诉自己。直到妈妈去世,丹露都怀着那么一丝侥幸,她从来都不敢真的相信妈妈会这么早地离开自己。
    就在一个月前,妈妈已经无法走动了,不得不靠氧气瓶维持呼吸。那天下午,丹露早早地回到家,听见妈妈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对她说:“我想下床走走。”
    丹露走到妈妈床边,俯下身,轻轻抱住妈妈的肩,扶着她坐起来。好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跟妈妈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了,以致她几乎生疏了妈妈的气息。丹露可以清楚地摸到妈妈突兀的肩胛骨和肋骨,妈妈的身体无力地靠着她,轻飘得像一片纸。
    后来,好不容易将妈妈扶着站起来。丹露听到妈妈的喘息,那么那么清晰地响在她的耳边。只挪动了两步,妈妈又瘫软下来了。
    再后来,就是医院的白布,是妈妈身上那些正被医生一件一件拆除的抢救器械。丹露疯了似的扑上去,拼命地摇她、唤她,然后跪下来求医生:“求求你们,再救救她,她没有死,她的手是热的。你们不信?真的,你们摸摸,她的手是热的!”
    丹露不敢相信,前晚还是活生生的妈妈就这样走了。前一天晚上,刮了风,病房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飘一荡。窗外的夜空里覆盖着浓云,云被风追赶着,跑得很快,很仓皇。丹露看看天,隐约有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握紧妈妈的手,说:“妈妈,等你病情稳定了,就接你回家。”
    妈妈的脸上罩着氧气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拽住丹露的手,眼里流出神往的样子。丹露恨自己,这些温柔的话,为什么不早些对妈妈说。丹露已经习惯了和妈妈赌气,说丧气话,仿佛换一种面孔,就不是她自己了。
    妈妈也许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从秋枫公寓回来后,妈妈就有意无意地教丹露煮饭、做菜;还教她将家里的收入和支出记账;教她将不同季节的衣物分类放置。丹露漫不经心地学着,心里还嘀咕过,爸爸向来都干不好家务,弟弟才 6 岁,妈妈是在找接班人呀。直到妈妈卧床不起了,丹露才如梦方醒:妈妈真的是在交代什么,甚至,把丹露以后的成长也托付好了。
    直到楚家女主人打电话来,丹露才知道她叫尔桐,一个有些奇怪的名字。
    楚天很乖,很多题不用丹露教,他就能迅速给出正确的答案。离开时,尔桐拿出 50 元塞进丹露的手心,说是她教课的薪水。丹露说:“楚天他很聪明的,根本就不用家教。”
    “是吗?”尔桐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那可能是因为你教得好,才让他开窍了。平时,他很笨的。”
    楚天听见了,噘起嘴,走进房间里去。尔桐笑笑,拉过丹露,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妈妈她……”尔桐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跟你妈妈特别聊得来,其实她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丹露低下头,眼睛里不自觉地蒙了一层雾水。
    “你妈妈很多次问我:‘怎么才能让丹露跟我亲近呢?’她老说:‘这孩子好像心里有个结,越大就越跟我疏远了。有时候,我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丹露小时候总是黏着我的,现在大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让她开心了。你知道吗?上次没有带丹露去云南,我心里内疚得不得了,后悔得不得了。丹露没说,但我心里知道,这孩子不乐意,伤心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周全呢?我想跟她说,可刚提一个字,她就转移话题了。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事儿,我们母女,说话的机会太少,我又不知道怎么说,生怕说得不好,把事情弄得更糟。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最牵挂的,就是丹露……’”尔桐说着,眼睛也红了,“我是做妈妈的,特别理解你妈妈的心情。丹露,其实你妈妈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你呀。”
    丹露忍不住啜泣起来。
    这一路上,尔桐的话一直在丹露耳边回响。这回,同样的路,已经没有妈妈的陪伴了。走到那座下面流淌着小河的小桥上,丹露停住了脚步。上次,妈妈靠在桥栏杆上歇过脚。丹露很清楚地记得妈妈靠过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被调皮的小孩用粉笔画了画,是魔鬼样的一张脸,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有迸溅的豆大的眼泪。那次,妈妈还仔细端详了那幅画,说丹露小时候也在墙上画过类似的“杰作”。现在,那张脸的轮廓早已找不见了,但是居然能依稀辨认出几根短短的白色的线条。这一看,时空似乎在瞬间倒流了。丹露呆呆地站在雨里,泪水滂沱地哭起来。妈妈的葬礼上,丹露都没有这么恣意地哭过。此刻,丹露听任泪水流淌,她真的难以相信,她与妈妈的沟通,难道是以妈妈的死来作为代价的吗?她期待的成长,难道是在这一刻才完成的吗?
    雨水渐渐有了止歇的意思,只见西天的天际处,慢慢地开晴了。那个方向,正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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